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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皇后成为色情刊物的主角


2020-07-09

当皇后成为色情刊物的主角

「故事」的书评专区,关于阅读,与阅读的人。如果阅读是生活的态度,那书评绝对是优雅的试炼。

群众欢闹纵乐,且想像力源源不绝,如今,革命之后,群众位同人君,他们利用各种方式与那王后滥交,反正,无能国王力有未逮,群众彻底帮他做足。
──Chantal Thomas,《一代妖后:泼粪刊物里的玛丽‧安托奈特》

市面少有标示限制级的学术着作,即便书名耸动外加封面放上裸女图的《裸体抗砲》亦未对读者年龄设限。

而《一代妖后:泼粪刊物里的玛丽‧安托奈特》(以下简称《一代妖后》)有着鲜豔的桃红色的外皮,令人联想起情趣用品店的常见招牌色,封面上长了三对乳房、半人半兽的女人更暗示了此书内含的辛辣内容,然而与这「妖后」一同出现在封上的还有一位鬼魅般的女性,她的模糊未明也同样暗示了此书所欲传达的讯息:被泼粪刊物塑造的怪兽所遮蔽的法国王后,其真实面貌与负面神话的建构。

香塔勒‧托玛(Chantal Thomas,1945-)的《一代妖后》最初于1989年出版,时值法国大革命两百周年,从学界到大众媒体皆对此事件投以大量关注,并产出大量的相关作品,从探讨法国大革命的成因,到那个时期人们的文化生活,皆无一不包,而《一代妖后》便是在此浪潮下出现。

图片来源:Wiki

对深受新文化史影响的研究者来说,香塔勒‧托玛使用的材料并不陌生,因为书中大量援引的泼粪刊物(原文为pamphlet,中译版已说明选择将此字译为「泼粪刊物」的原因,页4)早在八零年代以来就广泛被许多社会史、文化史与书籍史家所使用。然而,托玛在本书中除了展现此类型研究材料运用于史学研究的成果外,更将其放置在神话塑造的脉络下进行探讨。

托玛深受其师罗兰‧巴特(Roland Barthes,1915-1980)影响,以两条研究取径来揭示过去对于玛丽‧安托奈特研究的缺陷:第一是「反溯错觉」,也就是将玛丽‧安托奈特之死做为必然结果,由此探讨她的一生。这个本末倒置的研究方法,还产出了许多粗心大意、甚至透露仇恨心态的作品,例如托玛在书中批评伏莱须曼(Hector Fleischmann,1882-1913)的《声讨玛丽‧安托奈特之泼粪刊物》(Les Pamphlets Libertins Contre Marie-Antoinette),即是一例。

第二则是「混淆本质以及历史」,在此托玛引用巴特《神话学》(Mythologies)的开头做为说明:

「现实」被报章、艺术或常识包装成为「本质」,本人目睹这种「本质」经常感到不耐,因此促成了关于神话的一番省思:即便是个吾人俯仰生息在其中的现实,竟无疑也是由历史加工过的「现实」。

简单说来,在当代对「现实」的叙述中,我很难过看到「本质」以及「历史」无时无刻不被混淆起来。所以我要一路追蹤,从每一件「想当然尔」(ce-qui-va-de-soi)的装饰外壳下揪出「意识型态的滥用」(l’abus idéologique)。依我看来,这种滥用正蛰伏在每个角落。(页18-19)

由于各种媒材的包装,现实被已成常识般的神话覆盖,犹如各种讽刺王后行为不检点的幻想写作一样,最后在大众心中成为铁一般的事实并不断孳生。

玛丽‧安托奈特的一生,好比一场急转直下的美梦。

托玛将玛丽‧安托奈特嫁到到法国,形容为人质交换般的婚姻。外国公主们嫁入法国王室都被迫与原生家庭的断绝,并随时受到监视,儘管在婚后玛丽‧安托奈特仍然有与母亲通信联繫。

然而,如同路易十四的弟媳伊莉莎白‧夏洛特(Elizabeth Charlotte,1652-1722),玛丽‧安托奈特在宫中突破诸多限制,从聘请男性理髮师到引领宫中时尚,她对美的执着与花费,成为一个易受攻击的箭靶,泼粪刊物的常见策略便是指控她的奢华,甚至从对时尚的狂热,延伸成高涨情慾的想像。

最后,作者使用文学性浓厚的臆测,在「时尚王后」章节的尾声假想:若是玛丽‧安托奈特逃过断头台,她也许加入了一个巡迴剧团,并再次粉墨登场。以历史作来说,这属于相当特别的安排。

声讨玛丽‧安托奈特的泼粪刊物,有两个主要的攻击方向。

首先,泼粪刊物中的王后形象,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从大革命前的讚美与奉承,到后来的极度情慾化,刊物作者们甚至把她身边的人物,通通纳入这场滥交派对之中,例如本书附录中的《叫春的奥地利女人:又名王家淫乱派对》(L’Autrichienne en Goguettes, ou L’Orgie Royale),国王夫妇、波里涅亚克公爵夫人(Duchess of Polignac,1749-1793)和阿尔托瓦侯爵(Count of Artois,1757-1836),通通成为这场幻想性派对的佳宾,在国王睡着的背上滥交。

此外,路易十六在泼粪刊物中的角色也相当耐人寻味,刊物中那位国事与性事皆无能为力的国王,被众人嘲笑,也合理化了王后的放蕩行为。

另一个常见的攻击之处是,玛丽‧安托奈特的外国身分,无视于她的家族和法国王室其实也有血缘关係(参见「仇恨之歌」此章)。托玛在「母怪兽」一章梳理道这些泼粪刊物中的排外手法,她写道:

反正,玛丽‧安托奈特就是大家义愤填膺所痛骂的祸源。这个异邦女子不过是哈布斯堡留在法国的人质,却将失序行为以及日耳曼的粗鄙陋习引入法国宫廷。

儘管当年她在跨进法国国界之际曾举行过净化仪式,她的玷污能力依然无可救药,她的恶根太过顽强,以致泼粪刊物才会不断控诉玛丽‧安托奈特的过份纵慾,强调她擅长以日耳曼的方式使坏。她的慾望如此猖狂,据说这正她异邦人出身的标帜。(页143-144)

由此来看,攻击玛丽‧安托奈特的泼粪刊物,操作仇女与敌视外国人的心态,扭转了玛丽‧安托奈特的大众形象,普罗大众得以在大量流通的印刷品中,一窥这个由负面神话塑造的淫蕩女魔,他们可能以歌谣及口语的形式将之大量传播,使市街上充满淫糜的嘲讽之音,犹如作者在书中所言:

群众欢闹纵乐且,想像力源源不绝……他们利用各种方式与那王后滥交,反正,无能国王力有未逮,群众彻底帮他做足。(页21)

图片来源:Wiki

玛丽‧安托奈特的神话就此建立,而大革命后的共和政府也在塑造新国民时,极度压抑女性参与公共事务,并以共和国理想母亲形象(还有作为恶女代表的王后)规範着革命后的妇女生活。

即便王后人头落地,她的神话仍被持续建构。无论是革命党人、或是缅怀过往的保王党人士,玛丽‧安托奈特都被当作一个可以随意处置、解释的傀儡,并不断复活。

法国大革命不仅传播了自由、平等、博爱概念,也创造了新的政治秩序与权力操纵模式,与此同时,也诞生了一大群以文字为武器的战斗大队(或是用现代网路语言说明:拥有锋利之笔和印刷机的乡民)。

这些吸吮启蒙乳汁的革命英雄,在泼粪刊物中操控仇女与惧外情绪,并将其对王后的性幻想化为蛊惑人心的荒诞剧码,最终,这些谣言也不经细查地成为呈堂证据。

泼粪刊物能够杀人,性与权力经常成为攻击女性公众人物的把柄,就像理所当然的常识一般,不需经过严格检验,玛丽‧安托奈特的命运正是个绝佳案例。

值得省思的是,直至今日,我们仍不时面对此种论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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